萨马兰奇

　　“我为什么爱中国，尊重中国？”(见证改革开放40年(12))

　　1978年的春天乍暖还寒，萨马兰奇作为国际奥委会第一副主席首次访问中国，入住北京当时唯一一家涉外宾馆——北京饭店老店。此后30年，萨马兰奇29次访问中国，在推动第29届奥运会落户北京的同时，也从如今中国数百家的涉外饭店中，见证了日新月异的进步，“北京简直是一个梦，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梦。”

　　筚路蓝缕启山林，栉风沐雨砥砺行。作为坚定的改革者，萨马兰奇与开放的中国一见钟情。在中国改革“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中，萨马兰奇不离不弃，如影随形。1979年中国回归奥林匹克大家庭，这与改革开放几乎同步。此后40年，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社会变革时期，中国通过参与奥运、主办奥运的方式消弭分歧，广结善缘，凝聚民心。与此同时，1980年履新国际奥委会主席的萨马兰奇在21年任期内持续改革，令国奥会成为全球成员最多的国际组织，也让奥运会走出低谷，生机盎然。

　　中国可信赖的朋友

　　1958年8月19日，由于国际奥委会坚持承认台湾奥委会，中国奥委会对外宣布，中断同国奥会的一切关系。这一断，便是20年。

　　1978年的中国之行，萨马兰奇肩负着让中国早日回归奥林匹克大家庭的使命。6天的访问中，他没有热衷于游览古都北京的名胜，取而代之的是紧锣密鼓的会议讨论、倾听。临别之际，在首都机场贵宾厅，萨马兰奇对何振梁说：“我现在更加清楚中国被排除在国际奥委会之外的历史真相，我一定全力促成中国早日回归。”

　　1979年1月1日，中国和美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美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同时宣布结束同中国台湾的一切外交关系。当年4月6日，在蒙特维地亚举行的国际奥委会第八次全会上，萨马兰奇向委员们介绍了中国之行的所见所闻，同时呼吁：“国奥会应尽一切努力，使中国尽快回到奥林匹克大家庭中来。我认为下一步的工作是要求‘中华民国奥委会’改名，因为台湾不能代表中国。我不相信那些反对中国的人会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如果占世界人口23%的中国被排斥在外，奥运会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奥运会吗？”

　　同年10月25日，经过国际奥委会第六任主席基拉宁、萨马兰奇等人的轮番游说和多方努力，国奥会执委会在名古屋通过决议，恢复中国合法席位。2008年，萨马兰奇在《我为什么爱中国，尊重中国？》一文中写道：“在国奥会内部号召承认中国体育在奥林匹克运动中的地位，让中国开始渐渐视我为可信赖的朋友。”

　　洛杉矶的无数第一

　　1982年3月，萨马兰奇第二次访华，也是他就任国际奥委会主席后对中国的首次访问。这一次，他见到了邓小平，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虽然他个头不高，却是位历史伟人。是他的慷慨邀请让我得以在1984年参观了毛主席纪念堂。当得知我和我夫人是当时唯一受邀参观纪念堂的西方人时，我非常惊讶。”

　　萨马兰奇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动员中国参加两年后的洛杉矶奥运会。中国首度参加奥运会是1932年，恢复国奥会合法席位后参加的第一届奥运会是1984年，两次都在洛杉矶。“苏联挑动其势力范围内的国家一同抵制1984年奥运会，但中国、南斯拉夫和罗马尼亚却抵制了苏联，依然出现在奥运会赛场上。我至今还记得中国代表团步入洛杉矶纪念体育场时的情景——雷鸣般的掌声向他们表示欢迎。”萨马兰奇2008年回忆道。

　　洛杉矶见证了中国奥运第一金，萨马兰奇亲自为许海峰颁奖，“我一直记得在洛杉矶奥运会上颁发第一枚金牌的时刻，因为那是授予中国运动员的，这是中国奥运史上的第一枚金牌，也是我当选国奥会主席后颁发的第一枚夏季奥运会金牌。”

　　除许海峰外，萨马兰奇在洛杉矶奥运会的另一次颁奖同样意义深远。在60公斤举重决赛时，萨马兰奇临时决定亲自颁奖，因为来自中国的金牌得主陈伟强与来自中国台北的铜牌得主蔡温义同时出现在领奖台上。颁奖仪式后，萨马兰奇兴奋地告诉媒体：“中国和中国台湾运动员站在同一个颁奖台上，向世界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国际奥委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国台北两个会员唯一并存的国际组织。”

　　两票输给悉尼

　　中国在国奥会恢复合法席位，并于洛杉矶一举斩获32枚奖牌后，开始认真考虑举办一届奥运会的可能。

　　1984年10月，应邀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5周年庆典的萨马兰奇，第一次向邓小平提起中国申办奥运会的可能性。1990年7月，在参观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时，小平同志说：“办完亚运会就要办奥运会，举办奥运会对振奋民族精神、振兴民族经济都有好处。你们办奥运会的决心下了没有？为什么不敢干这件事呢？建设这样的体育设施，如果不办奥运会是个浪费，就等于浪费一半。”

　　1991年12月3日，北京市常务副市长张百发带领的三人代表团到国际奥委会总部递交申请书，正式申办2000年奥运会。萨马兰奇对张百发说：“你们从此将开始一段很艰难的历程，你们面临着很多竞争对手，祝你们好运。”

　　正像萨马兰奇说的，北京的对手，远不止悉尼、柏林、曼彻斯特、伊斯坦布尔。西方世界对中国的政治围攻一直没有停止过。毫不夸张地说，在奥运会申办历史上，没有一届像这次这样，有如此多的敌对情绪，如此多的政治干涉。美国众议院人权小组通过一项议案：反对在中国北京或其他城市举办2000年奥运会，同时要求国奥会美国委员投票反对北京。《纽约时报》也发表社论，鼓吹美国参议院也应迅速行动，不让北京举办奥运会，还说政治从来就是干预体育的。

　　在激烈的政治围攻中，萨马兰奇对中国的维护是坚定的，无条件的。1990年9月，在他的动员下，有60多名国奥会委员应邀出席北京亚运会开幕式，这么多委员出席一个洲际运动会是前所未有的事。1993年5月，萨马兰奇应邀参加上海首届东亚运动会，他的随行阵容是就任以来绝无仅有的：3名国奥会副主席、9名国奥会委员、2名国奥会名誉委员及夫人，再加上秘书、工作人员等，共50多人乘专机抵达北京。萨马兰奇要利用这次中国之行向世界表明一个态度：坚决支持北京申办2000年奥运会。

　　针对美国的反华浪潮，萨马兰奇曾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批评美国的双重标准。在洛桑，萨马兰奇发表讲话：“美国应该尊重国际奥委会的独立性，放弃发动反对北京申办的活动。国际奥委会将排除任何外界干扰独立决定选择2000年奥运会的举办城市。”

　　遗憾的是，1993年9月23日的蒙特卡洛，北京以43：45两票之差输给悉尼。

　　纠正第二个错误

　　1995年5月，亚洲奥林匹克理事会在首尔选举2002年亚运会举办城市。台湾方面推出高雄参与申办。考虑到此事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萨马兰奇推掉原定日程，出席本次会议。5月22日，亚奥理事会第14次会议开幕，萨马兰奇在开幕式上脱稿即兴演讲：“明天大会将决定2002年亚运会的举办城市，作为国际奥委会主席，我对你们有一个忠告：在做决定前要考虑维护亚洲奥林匹克运动的团结。”次日，萨马兰奇邀请国奥会亚洲委员共进早餐，他再次强调：“我参加这次大会的目的很明确。我再次提醒大家，台湾与任何亚洲国家都没有外交关系，如果在高雄举办亚运会，亚洲国家将如何参加？”

　　萨马兰奇坚定的立场改变了很多委员的态度，在最后的表决中，韩国釜山获得47票，高雄仅得4票。对于萨马兰奇亲自出面阻止高雄申办亚运，中国奥委会表示感谢。何振梁说：“我代表中国奥委会对您为了维护亚洲奥林匹克运动的团结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仅仅是感谢吗，中国该给我一个奖励！”很少开玩笑的萨马兰奇说。“您需要什么样的奖励？”“那就是中国再次申办奥运会！”

　　“北京仅以两票之差败给悉尼。此后我依然坚持我的看法，那就是北京不应该放弃继续申办。我有一个坚定的信念：21世纪的奥林匹克运动不能没有伟大的中国，奥林匹克大家庭也不能没有13亿中国人民，因为这将使我们变得更加强大。”

　　1997年10月，萨马兰奇应邀到上海出席中国第八届全国运动会。开幕式后他对何振梁说：“在我任主席期间，国际奥委会犯了两个错误，一是1996年奥运百年华诞没有回到奥运会的发源地希腊，而是选择了亚特兰大；二是2000年跨世纪奥运会给了悉尼而不是北京。第一个错误我们已经纠正了，希望在我离任前，能够纠正第二个错误。”此前一个月，萨马兰奇在国奥会第106次全会上全票当选主席，这是他第四次连任，也是最后一个任期。在萨马兰奇看来，2001年主席任期结束时，如果能宣布2008年奥运会在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举行，将是他21年国奥会主席生涯最为圆满的句号。

　　把自己的事情办好

　　1998年11月，中央批准由北京申办2008年奥运会。

　　蒙特卡洛申奥失利后，邓小平语重心长地说：“关键还是把我们自己的事情办好。”1998年的北京，相比1993年第一次申奥时焕然一新。改革开放令中国经济迅速发展，综合国力大大增强，中国和北京的基础设施有了惊人的变化，人民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到处是一片繁荣兴旺的景象。

　　令萨马兰奇和各位国奥会委员动容的，还有这个占世界人口近四分之一的国家对奥运会的强烈渴望——96%的中国人支持北京申办奥运会！为了遏制中国崛起，西方势力只会对这些心声充耳不闻。2001年1月，国际奥委会评估委员会主席维尔布鲁根致函萨马兰奇，说他受到一些政府的强大压力，有人提出要求评估委员会对北京的考察包括人权问题在内的政治内容。对此，萨马兰奇一再重申，申奥与政治必须分开。

　　历史前进的车轮无法阻挡。2001年7月13日，莫斯科俄罗斯国家大剧院，何振梁最后一个代表北京陈述：“无论你们今天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将载入历史。但是，有一个决定必将创造历史。你们今天这个决定将通过体育促进世界和中国的友谊，从而为全人类造福。如果你们把举办2008年奥运会的荣誉授予北京，我可以向你们保证，7年后的北京，将让你们为今天的决定而自豪……”

　　第一轮44票，第二轮56票，北京只用了两轮便轻松胜出，得票数比第二名多伦多高出34票，这在奥运会申办历史上是一个纪录。

　　北京时间7月13日22时10分，萨马兰奇缓缓打开装有2008年奥运会主办城市的信封，“获得2008年第29届奥运会主办权的城市是——北京”。这句简短的英语，这段一个人的画面，令萨马兰奇永载中国史册，也成为记录中国改革开放伟大成就的重要符号。

　　改革家萨马兰奇

　　1980年，国奥会新任主席萨马兰奇面对的是狼藉一片。政治上，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28个非洲国家因种族隔离制度而拒绝出席，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和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又因东西方两大阵营的冷战而遭到互相抵制。经济上，蒙特利尔奥运会亏空超过10亿美元，该市的纳税人到20世纪90年代末还一直在还债，骇人的“蒙特利尔陷阱”令1984年奥运会只有洛杉矶一家参与申办，与此同时，1980年国奥会财务报表上只剩20万美元流动资金。

　　1978年11月，也就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前一个月，奥运会同样迎来转折点。刚刚获得奥运主办权的洛杉矶市议会通过一项不准动用公共基金筹办奥运会的市宪章修正案，洛杉矶求援美国政府遭拒后只好向国奥委申请，要求允许以民间方式由私人主办奥运会。

　　这一系列“苦心志，劳筋骨”之事，令萨马兰奇仿佛“天命之人”，顺势而为放手改革。和中国改革开放的实践类似，萨马兰奇的改革也是由解放思想开始的。首先，摒弃视商业化为洪水猛兽的陈腐观点，大胆引入市场经济机制，积极且可控地对奥运会进行多种商业开发。以拍卖的方式出售奥运电视转播权，奥林匹克全球赞助计划(T0P计划)，使得奥运会通过经济独立实现重生。“洛杉矶奥运会收入2.87亿美元，悉尼奥运会收入超过14亿美元，雅典奥运会超过16亿美元，看来奥运会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笔不错的生意。”萨马兰奇说。

　　其次，废止理想化的业余主义原则，宣布奥运会向世界上一切最优秀的运动员开放，这就保证了奥运会比赛具有最高的竞争水平和观赏价值。

　　第三，拒绝继续执行“鸵鸟政策”，承认体育不能独立于政治之外，主动与政府和非政府组织开展对话，积极灵活地斡旋于国际风云变幻中。需要强调的是，经济上的宽裕增强了国奥会的政治独立性。

　　第四，限制奥运大项和总参赛人数，28个大项，1万名运动员，两个运动员可以有一名官员陪同，以避免因奥运会扩容增加承办者负担。

　　第五，严惩腐败。1998年“盐湖城丑闻”爆发，别有用心的美国调查委员会公开要求传讯萨马兰奇、改组国际奥委会，欲将国奥会置于美国的控制之下。萨马兰奇果断领导反腐运动，排除问题委员，制定了一系列反腐规定，在何振梁等委员的大力支持下渡过危机。1999年6月的国奥会第109次全会上，萨马兰奇高兴地说：“波涛汹涌的大海已经过去，现在又是平静的湖面了。”

　　2010年4月21日，萨马兰奇在巴塞罗那与世长辞，享年89岁。他是顾拜旦之后，最成功的国际奥委会主席，他是奥林匹克运动的中兴之主，他是我们的好朋友。

　　王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