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塌菜合
我小时候家里的主食以红薯、玉米等粗粮为主,吃白面在平常只能是一种点缀。吃白面的方法很多,除了馒头、面条、包子、饺子、面疙瘩、贴饼子之外,家乡还有一种吃法是烙馍。
烙馍用的鏊子,由一块直径三四十厘米的圆形薄铸铁制成,表面平整光滑,圆心部分高一些,往周边渐渐变低,呈坡状。鏊子有三只固定脚爪,烙馍时用三块半截砖头支撑,便于点火续柴。制作烙馍,和面与擀面条、包饺子差不多,面和好后不用发也不用醒,揪成一个个面团,用擀面杖擀成鏊子的表面一样大小,越薄越好。在烧热的鏊子上正反一翻,一股香味弥漫,烙馍就熟了。用鏊子烙馍的好处是不需要专门的锅灶,在院子里任何一个角落支起鏊子就可以操作。
20世纪60年代末,家乡的生活条件渐渐好了起来,吃白面的机会越来越多,母亲会经常烙馍给我们吃。家里突然来了客人,用烙馍招待很方便,同时也稍显隆重。城里来的客人,有的是南方人,没见过更没吃过,他们看了烙馍的过程,吃了母亲做的烙馍,都留下深刻印象。记得多年前我去看望一个父亲的老朋友,他还说起40年前在我家吃烙馍的情景,仍赞不绝口。
母亲做烙馍时都是把鏊子支在院子里,把面板也搬过来。她负责和面、擀面,妹妹负责烧火。母亲擀面的速度惊人,一个面团在她手里立刻就变成一个薄薄的圆片,她用擀面杖从中间部位轻轻挑起,转身就不偏不倚抛在鏊子上,正好把鏊子全部盖住。再拿起一片薄薄的竹披一翻,就飘出香味,烙馍熟了。一会儿工夫,厚厚的一摞烙馍就摆上餐桌。有时客人一边开吃一边烙着,哪怕有三五个人也照样供得上。
想起那个时候吃烙馍,真是一种美味,一种享受。烙馍趁热吃,绵软筋道,香甜可口。卷上不同的菜更是各具风味,比如可以卷上一棵大葱、一根蒜薹,也可以卷上辣椒炒鸡蛋、炒绿豆芽、炒土豆丝、炒西葫芦丝等。烙馍卷炒菜算是比较奢侈的,除了有客人之外,我们多是卷着辣酱吃。母亲每年最起码要做两轮辣酱,入冬做豆瓣酱,夏天做辣面酱,每次做上一大盆,可以吃上不短的时间。
烙馍还可以做成干馍。和面时加上芝麻和少许盐,烙熟后可以放上好几天。吃的时候在鏊子上熥一下,也可以在炉子上熥烤,就成了焦干薄脆的干馍。吃起来嘎巴作响,清脆酥爽。
烙馍最别具一格、最有创意的做法就是塌菜合。它是在两张烙馍之间放上菜,在鏊子上一次性完成。塌菜合对我们来说是一顿美味大餐,对母亲来说是一次高超的厨艺展示,很多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母亲先把菜洗净、切碎,一般是韭菜或苋菜;然后开始擀薄饼,先擀好一张放在用高粱秸或竹片制作的馍盘子上,均匀摊上切碎的菜,撒上少许盐,泼上一个鸡蛋,再盖上一张饼,然后用手沿着圆饼周边拍打使其融合,以免加热过程中菜汤和蛋清流出。母亲用右手托起馍盘,转眼间不偏不倚地放到鏊子正中,少顷再用竹披翻一翻,香味就弥漫开来,菜合做成了。把菜合折成一个半圆状,从中间切开,切面露出黄绿搭配的韭菜鸡蛋馅;如果是苋菜,红红的汤汁把凝固的鸡蛋也染成红色。咬一口,软绵中含着筋道和清爽,那种香、那种感觉,天下无双!
回想起来,母亲塌的菜合之所以这么令人难忘,一方面是因为原材料质量好,韭菜或苋菜是自己家地里种的,鸡蛋是自己家养的鸡生的,名副其实的无公害、纯天然。更重要的是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母亲在案板前操作,大妹妹向鏊子底下续着柴火,我们兄弟姐妹在院子里玩耍,洒下一片欢声笑语,炊烟袅袅升腾。母亲看我们凑过来,便说:“饿了吧?给你们选一个大鸡蛋。”说着,便伸手在鸡蛋筐里挑一个最大的鸡蛋泼到正在做的菜合上。而后,一片片菜合便捧在每个人的手中,整个院子飘着浓浓的香味。
进了城,很多餐馆都有一道主食叫韭菜合子,点了几次,与母亲做的塌菜合根本不是一回事,味道更有云泥之别。家里买了电饼锅,试着做菜合,手忙脚乱一通,要么盐放多了,要么菜汤流出,要么成不了形,要么面皮糊了。好不容易做成功了,女儿咬一口摇摇头道:“味道与奶奶做的差太远。”我比她更清楚,无论如何也与母亲做的塌菜合无法相比。
想起母亲做的塌菜合,更怀念已经离开我们的父母亲。他们在那边还塌菜合吗?一定是父亲烧火向鏊子底下续柴,母亲和面、擀皮、摊菜、泼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