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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文学】 听涛观海︱冯自明小说:欲晓(上)

2018-12-10 14:36:17  来源:东风文学

  

  

  欲 晓(上)

  作者︱冯自明

  下视不知几千仞,欲晓不晓天鸡声。

              ——[唐]施肩吾《宿四明山》

  1

  天还没亮,窗户上传来叩击声。付雨来撑开眼,愣了几秒钟,嚯地一下翻身起床,穿上夹衣,靸着拖鞋,出了房门,直奔堂屋靠墙角的鸡畴,那上面放着昨天晚上已经准备好的柴刀、冲担(一种端头带铁尖、可以杀进柴捆之中的大型挑具)、柴绳子——这几样东西是出远门、上远山剁柴必备的工具。冲担旁边还有一把弹弓、一双崭新的黄力士鞋。为了这次上山剁柴,父亲做了一个重大让步,给他买了这双黄力士鞋。“哪里有个钱?”父亲说,生怕付雨来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有多么艰难,“还不是借的!别个为什么愿意借?还不是看在我搞了这么多年干部的面子上。”为了说明自己的牺牲,爹随时都有一套朴素的逻辑。

  鸡群一阵骚动。这座鸡畴砌在大门左侧的墙角边,结实而又漂亮,但是这些鸡被它们的前辈带坏了,从来不进鸡畴。它们像人一样争解放,要自由,长年累月在鸡畴上面、外面、墙角根下过夜。它们中有的就趴在柴刀和柴绳子上,见付雨来过来取刀,极不情愿地挪动位置。付雨来还在跟残存的一丝睡意作斗争,心里有气,使劲将那几只不长眼色的鸡向旁边扒去。其中唯一的公鸡竟然恼羞成怒,在他手背上啄了一口。付雨来一巴掌扇去,鸡群顿时大乱,咯咯咯狂叫起来。

 

  母亲嗤的一声擦亮一根火柴,把煤油灯点亮——原来她已经听到动静,先他一步来到堂屋了。黑暗的背景上浮现出一张布满细细皱纹的清瘦面孔。“这些死鸡!”她朝那些鸡挥了挥手。鸡群带着疲倦和好奇的神情,有的歪着脖子、有的侧着脸,看着灯光和主人;咯咯声终于消失了,凌晨又安静下来。

  母亲提来已经束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昨天晚上煮好的红薯。看着孩子睡意朦胧的脸,她有几分不安,但是一时也想不起该说点什么。孩子是第一次跟人出远门剁柴。剁柴不仅是一件重体力活,而且还带着一半偷柴的性质,柴卡子那一关尤其难过。“光一件卫生袄冷不?”她有点没话找话,其实也就是心中的担忧无法表达罢了。孩子也习惯了这种表达,用不耐烦的回答表示了他的自信和安慰:“怕什么撒?这个天!”

  她终于想起来一点什么:“那个铁水壶?”

  “不带。”

  “为什么不带呢?”母亲仿佛是自言自语。其实她知道付雨来在生气,因为有一次他爹说了,等到付云来回家,这个军用铁水壶是给他专用的——因为大学比农村更需要一个军用铁水壶。

  略一沉默,外面传来言龙压低的声音:

  “来尔!”

  母亲打开一点门缝,对门外说:

  “还好早啊!”

  “不早了,”言龙说,“‘五更晓’都快落土了。”

  “带水了吗?”

  “我带了。”

  “怎么样,言龙也带了吧?”母亲回过头来对付雨来说,“你等下。”

  付雨来把柴刀、柴绳子都绑到冲担上。当他终于绑扎停当的时候,母亲从厨房出来了。她在红薯袋旁边又帮他斜挎上一个绿漆的军用铁水壶,里面装满了水;又把一个油布包塞进红薯袋里。付雨来摸了摸。有一小包软软的。“这是什么?”不过他立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明白了:这是一包三角粉,是用绿豆粉、小麦粉、芝麻粉、白糖炒制而成的——这在农村,也算是奢侈的食物了。半个月前,爹领队,带着大队干部、生产队长拢共十几个人,去十月大队参观“四化建设成果”。因为要坐两天长途车,母亲炒制了半锅这种三角粉,让爹带在旅途上当饭吃。看来母亲暗中截留了一点。“这是最后一点,”她回头看了一眼里房,似乎不想让爹听到一样。

  付雨来又摸到了硬硬的两块。

  “这呢?”

  “这是蒿子粑。”母亲有几分神秘、有几分欢喜地望着他。

  “哪个屋里的?”

  “禾英屋里的;头回禾英不是给高做生吗。”

  言龙终于又忍不住,捏着嗓子叫起来:

  “来尔。”

  “哎哟,一直嚷!”

  母亲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里屋传来爹的叫骂声:

  “我这屋里的人就是这样:事还没有做一点,恨不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叫人知道你偷柴,很有面子是吧?”

  母亲赶紧给他拂了拂衬衣下摆,他就一步跨出了大门。天空四周浮满游云,只在当顶的地方露出几颗气若游丝的星星,睡眼朦胧地闪动。地是朦胧的,塘岸是朦胧的,古樟是朦胧的,对面蒿子地方向的远山也是朦胧的,但是门口的池塘映出了天顶的微光,使他们能够隐约分辨门前的道场和塘岸的宽度。言龙早就等得心焦,见他出来了,也不说话,转身就向前走去。他们扛着冲担、柴刀,凭着记忆和微光,默默地摸过塘岸,穿过古樟的阴影,下到河岸底下,过了露出水面的石步,最后,终于来到了河坝上。

  河坝上的沙土路面是白色的,看上去要稍微清晰、完整一些。春天的后半夜仍然有点漫长的意味,在大亮之前四外的景物仍然朦朦胧胧。远处蒿子地的山尖上有一颗细细的红灯在慢慢闪烁,那是几天前才安到电线塔上去的,据大家说,过些天飞机要来打农药,那灯就是指示飞机撒药的标志。但是飞机撒药的事说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在新铺、花园这一带撒过。所以,尽管他们都朝那红灯多看了一眼,却都懒得理论它。倒是在电线塔的旁边,青灰色的山顶露出一排排树木的剪影,那种颜色让他们感到愉快。两双解放鞋的鞋底扫过白色沙土路面,发出均匀急促的节奏,惊动了秧田里原本昏睡的各种禽鸟,它们仿佛晨读的教室里被人捉到偷懒的小学生一样,没心没肝地扯开了喉咙。秧鸡率先歌唱它们的幸福生活,清晰而又圆润,先是八个八分音符:“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紧接着是一个全音符:“咕——”但是另外有种秧鸡——有的人说那叫墩鸡——却不屑于这种雕虫小技,它永远是每隔大约十秒钟狂叫一声:“咚”,仿佛一个一脸木然的鼓手;青蛙的嚎叫显得粗野,既没有旋律,也谈不上节奏。有一种鸟,在田野的上空无忧无虑地飞翔,在朦胧的夜空掀起阵阵忽远忽近的风声,同时它还要用尖细的嗓音唱上一段咏叹调:“嘘,嘘,你们!粗野的俗物,不要搅扰了爷的清梦——”

  “这晃儿多凉快啊!”言龙感叹地掏出了烟,他那走在前面的背影时不时显出一点佝偻的迹象。“你也抽一根吧?”“我不抽。”付雨来摇了摇头。“你为什么不抽呢?”“我爹说我。”“抽根烟也说?你不是亲生的吗!”这话脱口而出,两人都吓了一跳,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敏感问题——付雨来尽管是亲爹亲娘亲生的,可是亲爹亲娘,不,至少亲爹,却好像更疼抱来的哥哥付云来。沉默了一晃儿,付雨来自己打破了尴尬:“我还是个细伢儿。”“细伢儿?自作多情吧!”言龙阴阴地笑起来,“你是细伢儿,为什么跟我这大人去剁柴呢?”“虽说细伢儿,迟早总是要学剁柴,总有第一次。”“对!管什么事,总有第一次。”言龙停顿了片刻,仿佛勾起了某种心驰神往的回忆。“抽烟也一样;人都有第一次,”他按着了煤油打火机,“第一次!”说着把眼睛眯缝起来,不知是烟熏了,还是陶醉了:“可惜你个小萝卜头,哪知道什么叫第一次呢!”他叭了几口,烟头上燃亮的火光照出一付迷离的眼神。“你抽一根,不要紧;我跟你一样大时,早就抽了。”他终于回到现实中来,“我们像你这个年纪都抽。你哥也抽。你要是不抽,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什么事?”“——现在的小孩越来越没有卵子了。”“我不抽,管你说什么。”付雨来岔开话题,“你说我哥抽,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你哥!鬼五十七,”言龙说,“在我们这一拨里面,他抽得最多,不过他心眼多,瞒着你爹。你不知道罢了!”“他是没让我爹看到;我爹看到了要打人!”“你爹打人?”言龙哈哈大笑起来,“看打谁!塆子里哪个不知道:他追得你哥满塘岸跑,等到快要追上了,才发现手里捏的不过是一根稻草——他舍不得哟!”“哎哟言龙哥,”说起这个话题,付雨来总有几分烦躁,他清楚记得前不久有一次爹发脾气,将铁火钳照准他扔过来,幸亏偏了,不然当场就把他杀死了。“言龙哥你好蹊跷,总喜欢说些鬼话。”“我说鬼话?”言龙的声调严肃起来,“来尔,我的话放在这里:你要小心!以前是农业社,大集体,那还好说;现在是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往后全都各人顾各人。虽说你哥他考上大学,你家的田地他可能不分,可是你家的房子!你家是明三暗五,三列。好,就算什么时候芬嫁了人,不要,可是你哥是男伢!他肯定要。他分走一列;你爹、你娘两个人又搞不拢:一人分一列。你跟我亮东一样大对吧?今年十四岁。请问:再过三四年,你要不要说媳妇?你和虹尔住到哪里去?”

  付雨来被他这一番分析唬住了,真的有点担心将来自己没个落脚的地方。但是直觉又告诉他,情况不会这样,只是他还年纪小,辩不过言龙。犹疑间,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理由:“我哥考上大学,吃商品粮去了,怎么还会回来分房子呢?”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言龙蛮有把握地说,“你哥那些鬼五十七,我都知道。一个班里读了上十年的书,我还不知道他!”

  

  2

  沿河坝直上,四五里后天色渐亮,人多起来。多数是妇联扯秧。“好玩哈,我们都插完田了,她们还在扯秧,”言龙对着付雨来大声说话,付雨来却觉得是说给妇联们听的。言龙说:“因为这里海拔高。你知道海拔吗?”言龙有个绰号,叫做“百晓”,意思是天下万物没有他不知道的。付雨来小学刚毕业就辍学了,哪里知道什么海拔,只好闷不做声;那些妇联也不接腔。言龙又说:“咿呀,李冲的妇联好早!花园的妇联,有李冲一半就好了!”“你是花园的吗?”一个左眼皮上有一块疤痕、三十多岁的妇联提着小凳正准备下田,身后拖油瓶似地跟着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半大女孩子——她终于接了腔:“花园哪个屋里的?”“我爹姓赵,”言龙见她认真的样子,也认真回答她,“龚老塆的。”“姓赵?”那妇联想了一阵,说:“花园我有点点熟,龚老塆对面的蒿子地我有个亲戚。龚老塆都姓龚,哪有姓赵的?”“我就说嘛!”言龙有几分失落,“龚老塆不仅有我姓赵的,还有姓付的。老书记付国生的儿,”他指着付雨来,“你认得吗?”

  妇联瞅瞅言龙,又瞅瞅付雨来,左眼皮上的疤痕轻微地颤动起来,“付国生的儿,不是考上大学了吗?”

  “那是我哥。”付雨来说。

  去年夏天,这块方圆十几里的地方考上大学的就只有付云来。沾大哥的光,那半大女孩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刚好他也正把目光朝她瞟去,两人对视了一下,觉得脸上微微一红。

  “我表公是上头西庙塆的,”言龙说,“国启公。”

  “国启?想起来了,”妇联说。西庙塆跟李冲是隔壁大队,她知道国启也不奇怪,“国启是西庙塆的孤老——你表公?”妇联恍然大悟,“说你爹姓赵一时想不起来,说炮架子就知道了。”“炮架子”是他爹的绰号。“都说是炮架子给他送的终。国启死的时候,西庙塆的人自己都不管,其实他那一门不是没有远亲,就是都不管——炮架子算有良心的。”

  “你晓得这件事?”

  “我娘屋在西庙塆。虽说嫁到李冲十几年了,我还记得,”她回身指了指路边,白杨掩映下有一溜白墙青瓦的房子,“我屋的风水就是国启看的。”

  所谓风水先生,总沾点好吃懒做的嫌疑,在农村的名声并不怎么好。言龙岔开话题,问道:

  “西庙塆有个陈团鱼,你知道吗?”

  妇联想了想,摇头。

  “问他做什么事呢?”

  “没什么事。”

  妇联带着半大女孩子已经下到田里去了。“西庙塆是有不少姓陈的,陈团鱼还真没有听说。”妇联疑惑地又想了想。她伸直腰来,再次仔细打量他们。“你们到西庙塆去剁柴?劝你别去。”妇联说。“你们下乡人只是分田到户,我们上乡人除了分田到户,马上还要分山到户,西庙塆的柴不让剁了。”

  “缴柴总是要缴的,剁柴也总是要剁的。”言龙说。

  “说你不信。”妇联点头。

  “不是不信,”言龙说,“反正来也是来了,剁总是要剁的。剁了再说。”

  “我侄女昨天亲眼看到缴柴。”妇联摇头,开始扯秧了。

  “我亲眼看的。”半大女孩子证实她,看了付雨来一眼。

  说了这一阵子话,耽搁了支把烟的功夫,他们作势离开。那妇联觉得被人没头没脑地打听一个什么“陈团鱼”,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也打听一个人:

  “蒿子地有个龚金庵,认得吗?”

  “金庵,哪个不晓得啊,”言龙拿出了百晓的架势,“他是新铺大队的机手,轧米的。你问他有什么事说?”

  “没什么事。”妇联也学他的样子。

  一报还一报,扯平了。他们攒动脚步,埋头紧赶一阵。天已大亮,空气中浮荡着一层极稀淡的薄雾,它们附着到光的、凉的东西上,就给它蒙上一层亮亮的水膜——路边某人安置稳妥了供行人歇脚的一块青石板、在水塘里支棱着散开的芋头叶子、冲担端头的铁尖——这些都沾满水汽、闪闪发亮。说起这支冲担,它还真有点不同寻常的身世呢!这是一支黄檀冲担。爹说过,这支冲担救了他一命。快解放那阵他当了民兵,有天晚上土匪偷袭营地,情急之中他用这支冲担杀翻了一个正要砍他的土匪,跑出了包围圈。这故事他不知道言龙听过没有。他想问问言龙,突然发现言龙的屁股兜鼓鼓囊囊的,一块闪亮的东西探出头来,“你屁股兜装的什么呀?”他好奇地问。“你说哪个?”言龙转身拍拍屁股兜,“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想卖个关子,可是想想又主动告诉了付雨来:“这是一块电表。”“电表?”付雨来隐隐约约似乎听说言龙想搞电工。“是不是我们花园也要安电了?”付雨来问道。“是的;你看莲花不都安电了吗?要安电的话,电工总是要人做的。这件事我跟你爹说了。”“你想当电工?”“你看行不行?”“我不是说不行,”付雨来没想到言龙这么谦逊,“你会吗?”“会?有什么难的!我虽然考不上大学,好歹也读了一个高中。这事我跟你爹说了。”怪不得这阵子言龙那么热心呢。他和大哥付云来是一拨的,大付云来一岁,大付雨来四岁,按说是不喜欢带他们一起玩的,更不要说带他一起出来剁柴了。

  这时候他们看清了半空中横亘着的一道灰影,那是一座渡槽。渡槽下面的代销店刚刚打开半扇门扉,一个哑巴坐在门边望着他们经过,一个小孩正把一群鸭子赶往远处的机耕路。“这是个卡子,”言龙说,“缴柴的一般都在这里。”“不走这儿不行吗?”“别的路没法走。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你能想到的别人早都想到了。”他们越过小孩和鸭子,离开河坝,走上了一条机耕路,沿着一条小溪溯流而上。流水的声音盖过了禽鸟的鸣叫。这一带在地理上叫做丘陵,越往里走,地势越高。山峰渐渐耸起,形成狭长山谷。小溪仿佛黑色的飘带,夹在翠绿的秧田和金黄的油菜地中间,时而漫不经心地东游西荡,时而急不可耐地浪花飞溅,最后经过他们的身边逶迤远去。太阳颤动着耀眼的金边,徐徐地升上来了,森林苏醒过来。群山呼出热气,这里那里,一片片薄雾沉积在山坳里、树巅上。更远处的山顶上树影婆娑,天地间一派无边的氤氲。他们两个细小的人影投在河岸的沙土上一起一伏,突然一拐,就拐进了上山的路。

  两岸的碧绿和金黄不见了,远近是斑驳杂糅的低矮灌木、荆棘、毛栗子树、橡子树、墨一样深绿的枞树,脚下的路、身边的岸,到处都是红褐色的泥土、片状风化的麻谷石、星星点点的白色石英。走了一大早上的远路,终于见到高山风光,付雨来兴奋起来,恨不能立即放下冲担砍柴。言龙说:“还早,要到山岗才可以砍。你看这里有很多柴?都是废柴。捆起来一大堆,挑回去一会就烧完了。我们这么远,不是为了这些废柴,是要砍一担好柴回去。你说什么叫好柴?整齐、扎实、经烧。只有枞树枝才算。粗细均匀,整齐扎实,挑回去容易收拾。枞树丝又好引火,枞树筒又经烧,枞树本身又有树油,塞到灶里烧得直跳!你就晓得什么叫好柴了!”

  付雨来嘴里嘀咕,脚下并不敢放慢;来之前他答应过言龙,不扯后腿。“这里比山脚下是要多几步路,可是这里柴好,”言龙指着周围那些饱历风霜的枞树,“满身的节疤,不好看对吧?这说明柴质硬,水分少,松香多,松脂多,好烧,经烧!山脚下那些枞树倒是长得光溜水滑,可是什么用呢?像下放来的城市伢,看是好看,一包水,屁用不顶!”

  他们登上了岗顶。回首望去,像波涛一样起伏追逐的枞数林,到这里稀疏起来,仿佛刻意为上山剁柴的人留出这么一个略微平坦的草坪,供他们在艰苦的劳作之间稍事歇息。太阳的万丈金光穿透薄雾,穿透树林。北面望去,不远处有一个水库,水库的边上有一个大村落,几缕炊烟袅袅上升。在这天地氤氲之间,那些青瓦白墙的农舍静静地挨在一起,显得安详静谧。付雨来很少出远门,常常对那些能够看到、但是估计自己永远也不会去的地方有很多幻想。在家里的时候,对面蒿子地山上的风景一直正对着他家大门,估计也不过五六里远,但是因为蒿子地属于新铺大队,尽管隔得这么近,他却像龚老塆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从来没有登过那座山。曾经有人告诉他,山的那面还是山,他简直不信。空闲的时候,他曾幻想着登上那座山顶。在他的想象中,山的那一面该是一个多么不同于龚老塆的地方啊:遥远的地平线呈现烟雾一样的淡蓝色,大片绿得发亮的森林,大片黄得炫目的田野,笔直的公路,像米粒那么大的人影,像芝麻那么大的猪和狗……不仅如此,任何一个他还没有涉足的地方,都是完全不同于龚老塆的——他也说不上龚老塆有什么明显的不好,只是常常陷入一种似有若无的愁闷之中。在人家看来,他是大队书记的儿子,好歹应该比其他人强一些的,可是在心底里,他却常常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普通社员的儿子。这种感觉是怎样来的,他也不清楚。每当这种愁闷升上来的时候,这种对远方的幻想就成了一剂良药:也许有一天应该离开龚老塆,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吧。

  “你还站着?”言龙卸下冲担等一应工具,只把柴刀插到腰间,开始爬树。

  “那是个什么呀?”他问道。

  “那就是西庙塆水库,”言龙说,“等会我剁完了柴,先去那里有点事。”

  “你说的国启就是那里的?”

  “是的。”言龙已经爬上一棵枞数的半腰,挥动柴刀。树枝纷纷坠落。“你也快点。”

  付雨来也爬上一棵枞树。他想起一点传闻:好像媒婆给言龙做了个媒。“你还去那里做什么呢?国启不是死了吗?”

  “我也不是为了国启公,我是为了那个,那个……我那个她呀,她家就在那里,”言龙说,“上回带信说,我给她买的收音机坏了。”

  带电表是为了这个;果然有人做媒了。付雨来砍了一阵树枝,可是常常被做媒这件事搅动心思。透过砍掉树枝后的空隙望去,几片薄雾在山坳间游荡,那白墙青瓦的西庙塆更增添了几分妩媚。男女间的事,在他还是懵懵懂懂的。不过他已经感觉到一种近于愁烦的怅惘: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这样的好事呢?只怕好遥远!他的日常生活中种种愁烦,像这薄雾一样忽隐忽现,说不清、理不明。不知道因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做媒这种事大概会冲淡烦闷吧,就像清风会吹散薄雾一样。

  

  3

  太阳快到头上,言龙的柴剁得差不多了。他决定先歇气,吃东西,然后去西庙湾一趟,给未婚妻修收音机。

  两人下了树,解开带来的饭食。这是早饭,也是中饭,主食都是红薯。不过付雨来的除了红薯,还有三角粉和蒿子粑——蒿子粑自然是要分享,一人一个。他们嘴里吃着,心里却已经在评估各自的家庭了。一户人家是否完美,是走上坡路还是走下坡路,往往跟这些时令糕点联系在一起。蒿子粑不像三角粉那样金贵,但是却更能说明一户人家是否和睦兴旺,因为它的制作费心思、费工夫:浸米、舂米、採野蒿子、捣蒿子、煮蒿子糊、和面、发酵、蒸熟——既要耐心,又要兴致,还要手巧,在繁重的农业劳动之余还愿意费这种力,说明有一个既勤快又手巧的妇联在当家。“是你娘做的,还是芬做的?”言龙吃着蒿子粑,不无羡慕地问道。“是禾英屋送的。”付雨来老实回答,“你屋也没有做吗?”“我屋里从来没有做过。”言龙透过树干的缝隙,有几分失落地看着远处的村落。言龙的娘是后娘,叫做琴,似乎并不手巧,很少见她做时令糕点,有空的时候倒是见她在山嘴那里数落孩子们的不是。不过她数落的都是自己亲生的几个,从来不数落言龙——那是对他好还是对他不好,天晓得。

  “做这个东西太费力,划不来!”言龙嘴上这么安慰,脸上那种失落却更添了一层,突然挥掌,把一只闻香赶来、不知死活的牛虻打落到远处草丛:“不吃也死不了人。”

  “是的,要不是禾英送,我屋里也没有。”付雨来安慰他,“今年我娘的身体不好。芬呢,嘴巴上念经一样说要做蒿子粑,支使我去採蒿子,我不去。现在我屋里重活还不都是我来干。採蒿子这种事,要么虹尔去干,要么芬自己去干,别支使我。我本来就是干重活的。我就是还没有长扎实,大人的重活干起来毕竟还是要慢一些。”

  “你不要紧,”言龙点上一支烟,说,“暂时的。管怎么样,你爹是书记,将来总要给你找个好事做做。你抽一支吧!”

  “我不会抽的,”他推开言龙的烟,可是那烟雾的香气却又搅起淡淡的愁绪,“我能做什么好事呢?”

  言龙想了想,是的,他能做什么呢?他要是读书好,他爹可以把他安排到小学教书,可是他读书不行。他们亲生的几个读书都不行,只有那个抱来的厉害,怪事。

  “我也不想做什么更好的事;我就是生产的命,”付雨来说,“我哥出去了,屋里生产就靠我;虹尔还小,再说他一看也不是个生产的料。看将来我爹能不能把他搞出去。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谁家都比我家强。”

  原本只为安慰言龙,不过说完他真的被愁绪所包围。跟言龙家相比,自己的家真没有什么优越之处。言龙家里是有一个后娘,可他脚下的那两个弟弟——亮东、亮起都很听他的话,虽然他跟他们并不是同母所生。付雨来跟亮东是一拨的,早几年在一起免不了小孩打架,每次言龙都会出头来保护亮东,从来不需要他爹出面。再说,他家里也和睦,他本人也说媒了,还准备当电工!自己呢,是亲生的,但是感觉只有大哥才是亲生的——特别是在爹的心里。母亲心里可能有几分向着他,可是向来,从大面上都是爹说了算,更何况现在母亲的身体一天衰似一天。他们又都没有一个好脾气。爹尤其如此。大哥在家的时候他们还略微顾忌一些,大哥上大学去了,他们的不和变本加厉。一句话争,两句话吵,三句话骂。这种气氛之下,加上母亲身体变坏,哪还记得蒿子粑呢!爹真是变得越来越叫人认不出来了。田地分到各家各户之后,爹不得不实打实地下田劳动。几十年来他一直当干部,以往总是嘴巴搁在别人身上,现在得自己亲自去做——除了种种辛苦劳累,偶尔还会被社员开几句玩笑,这一切仿佛都预示着天下大势:就是要叫他这种当干部的人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是一个老干部,对这种社会风习的变化特别敏感。他的脾气不知不觉也越来越暴躁了。三个孩子每天都得小心翼翼看他脸色行事,有时候,觉得那日子就跟地狱一样。唯独大哥付云来算是逃离了地狱。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在家,生产上的事也从来没有指望过他。考上大学之前田地还没有分,重活都是壮劳力扛着,可就是一般轻松一点的农活,大哥也基本上没有干过,仿佛他不仅是这个家里的贵客,也是这个生产队的贵客,更何况现在他考上大学了。现在田地分了,各家各户比拼的就是劳力。二姐付春芬每天也是起早贪黑,可她竟只能做些妇联的活路,重活都落到付雨来身上。付雨来觉得自己已经做牛做马一样干活了,可是爹还是不满意;付虹来太小,干不了太重的农活,又贪玩,付雨来有时只好拿他撒气。可是他一哭,他也就心软了。自从母亲病重以来,付春芬不得不担起家庭主妇的部分职责。看到别人家做蒿子粑,她也多次念叨过,仿佛不做几笼蒿子粑,女儿家的脸面过不去似的。可是谁去河边寻野蒿子呢?支使付雨来,付雨来年纪渐大,不买账了;支使付虹来,付虹来分不清哪种蒿子能吃,哪种蒿子不能吃。更关键的一点,付春芬天生不是那种会做饭的巧手——因此他们家压根就没指望蒿子粑。

  吃完蒿子粑,三角粉也跟言龙一起分享了。“咿呀,这东西好吃啊!”言龙大为赞叹,“你屋里人好会享受。”“哪里!我也是第一次吃。三角粉是我爹带队参观‘四化’,路上吃的,”付雨来一下子说漏了嘴,“其实我上次就吃了。”

  言龙没在意他究竟是不是第一次吃,但是“带队”的事引起了他的感慨:“带队还三角粉!现在带队,是带队;那晃儿带队,不小心就犯法了!你知道这些枞树是谁种的吗?是我爹。我爹带队种的。”

  言龙他爹就是刚才那个妇联称作“炮架子”的人,真名赵谷强。付雨来模糊听过一些他的事,似乎他当过民兵连长,也当过保管,但是两次都是群众意见大,没当两年就下来了。现在就是个普通社员。既然说“带队”,那一定是在他当民兵连长的时候吧?

  “那年修这个水库,”言龙说,“各个大队派民兵连,冰天雪地都扎营在附近的山头上、山岗上。那时候西庙湾破破烂烂,只有一个破庙。我爹是花园连的带队,就在这附近。开头说了,只能剁毛柴、杂柴,不能剁树。修水利你还不知道吗——哦,你是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萝卜头没有修过水利,知道个屁!修水利几辛苦!哪顾得了那么多——树好烧啊。晚上出来,把枞树都剁回去。借口是为了做饭,哪是!两天把树都剁光了。实际就是烤火。西庙湾的干部告到区里,区里的石里照下来说要捉人。破坏战备山。公社的骆锦元就出面保,改成罚土方。凡是搜到剁树的连,都要加土方任务。哪个连没有剁啊,全都剁了。除了罚土方外,还要在第二年春天回来补种枞树苗!我爹说,要是过细找,还找得到当时立的石碑。”

  “我没有听我爹说过。”付雨来说。

  “你爹是书记,不消他带队。你不晓得修水利几辛苦!”

  “几辛苦——你修过吗?”

  “我当然修过!”言龙有几分自豪地说,“我跟你这么大那一年,到菩提修送水堤。”

  “虽然辛苦,可是人多,好玩。”付雨来说,“我宁愿修水利。”

  “累得要死,好玩?”言龙诧异地看着他,付雨来不做声了。“说你是小萝卜头子你不服,你这个年纪就知道好玩。修过水利的,没有哪个愿意再去修水利。”

  “现在想修水利也修不成了。”付雨来说,“我爹说以后再也不会修水利了,田地都分到私人,水利没法分到私人,那谁还会去修啊。这两年不就没有修水利吗!”

  “那倒是。”言龙若有所思地望着西庙湾水库,粼粼波光透过树丛的缝隙射过来。“你爹当这么多年书记,好多想法跟一般人还真是不一样哦。我就是奇怪,当年这山上的枞树都是我爹他们栽的,为什么我们来剁点树桠就跟做贼一样?”

  付雨来也不知道为什么。

  “哎呀,我得去了。”言龙起身向西庙湾走去。“趁这段时间,你再剁一点。你的柴不够。一晃儿回来,我们就捆了柴,挑下山去。最累人的还在后面呢。”

  言龙走后,他喝足了水,在草坪上坐了一阵;觉得困了,竟不知不觉睡了一刻。醒过来,日头已偏,赶紧再次上树。南面山岗有一簇密集的枞树林。那里阳光充沛,枞树长得粗壮高大。看呐,这干硬结实的老树桠子!多好的阳春天!多好的黄力士鞋!少年人忘性大,欢乐的天性一下子又回到了他身上,他觉得浑身都有劲,几下子就爬到了树梢。从这里向下望去,西庙塆的白墙青瓦更显得干净素朴,惹人喜爱。言龙真是挺有福气的呐!他突然想到禾英的婆婆,翠莲,她是个有名的媒婆,脾气极差,可以说是神憎鬼厌,然而塆子里好几对夫妻都是她说成的——言龙的媒好像也是她说成的吧?可是她跟我家隔得特别近,却从来不见她到我家里来提这种事情,这是为什么?我们两家表面上看还有点亲戚关系,但是实质上并不好,特别是自从禾英跟母亲要好之后,她更是经常夹枪带棒地骂我们家人。她自己跟所有儿媳妇都搞不好关系,也不愿其他任何人跟她们好——就这样一个人,怎么竟会做媒呢?她就是看不得任何人比她好,如今大哥考上了大学,她更难受,想她给我说媒?她要说,也会把一个丑八怪,或者把一个心如蛇蝎的懒婆娘说给我。呵呵……付雨来不觉笑了:为什么要她说媒呢?说不定将来还得自己谈呐。他记起早上那个妇联的侄女,在他们分手时,她的眼中似乎有一丝欢喜的笑意。那笑意不明显,但的确有。她的影子朦朦胧胧地在他心头荡漾起来——不知怎么回事,从此就好像黏在靠近后脑勺的那块地方,在他身后半空中凝目注视着他,含蓄,深情,似乎特别欣赏他这矫健的身影。付雨来体会到无可名状的温柔。在这接近树梢的地方,蓝天深邃,清澈无垠,有时像一块巨大的宝玉覆盖在上空,有时像浩瀚的海洋环抱着脚下的大地。云朵晶莹剔透,鸟类自由高远,山峦葱翠,村落静谧,这一切真叫人头晕,叫人畅快。阳光晒得人浑身暖烘烘的,舒畅得没有一丝羁绊,脚手好像都不在了,柴刀自己在空中划出了各种漂亮的弧线,所经之处,树桠纷纷坠落。有一棵枞树紧挨着他站立的这棵,将一根粗壮的树桠伸过来,谦恭地请求他剁了它。他拉了拉,又直又粗。可是他的柴刀够不着这枝树桠的根部,必须像他曾经干过的那样,跨到那棵枞树上去。他脚下用力,一个箭步向紧邻的那棵枞树窜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脚下站立的这枝树桠突然劈裂了。

  他本能地抓向那谦恭的树桠。他抓住了其中的一小簇,小枝桠劈裂了,和他一起向地面坠落。中途他被其他枝桠档了一下,身体做了一个九十度的翻滚。他仰面朝天,看见蓝天急速飘飞,离他而去;一个可笑的牛虻竟然在他耳边嗡的一声,冷笑着说了一句“报应”,然后也从他眼前急速飘飞,成为一个卑劣的黑点。然后,一片黑暗,世界消失。

  ——待续

  

  中篇小说《欲晓》 内容简介

  冯自明中篇小说《欲晓》发表于《湖南文学》2016年第九期头条,由该刊主编推荐。

  《欲晓》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开始推行土地承包、分田到户,这是实质上的土地改革 以及后来的厂矿企业私有化的肇始;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都处在断崖式巨变的前夜。善与恶、爱与憎、强力与弱小、伤害与隐忍……小说将巨变前夜各种力量角逐、爆发引出的冲突,巧妙地嵌进了两个少年“剁柴”与被“缴柴”的一天经历中。在这一天里,他们遭遇了一次次越来越巨大的伤害,少年人特有的纯洁、质朴和勇气,是他们抗拒苦难的唯一装备。

  十四岁的少年雨来第一次上山剁柴,先后遭遇了从树上踏空摔伤险成脑震荡、被关卡收缴剁好的柴、被缴柴的恶人打伤等磨难,空手回家,又逢父亲掀起的“家庭大战”——世事变迁,身为大队书记的父亲“马上就要退下来了”,百事不顺遂、百事不入眼,少年得不到安慰,等着他的只是一场未卜的、心灵的伤害。白天偶遇的一个“半大女孩”善意的目光和微笑,成了他此时内心深处唯一的光……作者将书面化、方言、具体人物的特色语言杂糅调理,文字通晓流畅,富有质感,“历史”、现实、未来在小说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里交汇贯通,各色人物形象鲜明饱满、生动自然;对情节的精心编排、对环境的细致描摹、对情绪的准确捕捉和渲染,对人物心理的细微体察、对高潮的不断推进,都体现出了其独到的艺术追求和才力。

  在夜深人静之时,少年雨来走出家门,走向记忆中那排白墙青瓦的房子,“也许所有的窗户都一片漆黑,也许还有一个窗户亮着。不去亲眼看一看,谁知道呢?”小说戛然而止,留给我们的回味里有怅惘、痛惜,也有无限的希望和慰藉。

  作者简介

  

  冯自明,男,1963年12月生于湖北蕲春,1980年考入南京林产工业学院(现南京林业大学)。1984年分配到第二汽车制造厂(现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先后从事技术、文艺、宣传、行政管理工作。1998年就读武汉大学哲学研究生。在省市级刊物发表小说若干。中篇小说《欲晓》发表于《湖南文学》2016年第九期头条,由该刊主编推荐。

  本期策划︱傅祥友

  本期责编︱李慧改

  文中插图︱网 络

       

编辑:于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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