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这个多少年来一直被认为是高大上的文学形式,正以最真挚、最凝练的语言让普通的劳动者吐纳着心声。
诗歌,让一线工人走进高雅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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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插图 赵春青
“人在异乡,只有内心保存着温暖的人,灵魂才会是善良的。谢谢诗歌,给了我不一样的人生,谢谢深圳,给了我诗歌和荣誉。”
5月21日晚,在“致敬诗歌 致敬劳动者”2016年深圳职工诗歌比赛获奖作品展演暨颁奖活动上,刘炜动情地说起自己多年来在异乡深圳写诗的经历和感悟。今年53岁的他是一名仓库保管员,多年来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诗人,他饱含思乡感情的诗歌《我要把老屋装在口袋就像装一盒火柴》获得一等奖。
这是一个属于深圳职工诗意的夜晚。这天晚上,在深圳音乐厅小剧场,来自深圳各行各业的职工诗人、基层员工与专业演员一起,以舞台剧的形式,为观众带来一场精彩、特别的诗歌展演。座无虚席的演出现场,观众们时而会心微笑,时而感动拭泪,沉浸在诗歌的世界里。
深圳音乐厅来了一群特别的主角
这场诗歌展演有一群特别的主角——来自深圳市工业区11个工厂热爱文艺的一线员工。上午不到9点,他们就聚集在深圳音乐厅,为晚上的演出进行最后的彩排。
“我第一次登台表演,很紧张,站在上面看到那么多人,感觉自己在发抖。” 深圳市银星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范珏是一名研发部助理,在这场演出中,她穿上一线女工的工装,要完成舞蹈动作,还要与另一名男职工扮演情侣,演出诗歌《厂之恋》的情景剧。
晚上8点,演出开始。深圳市总工会的编排团队从近2000首参赛作品中精选出15首优秀诗歌作品进行艺术再创作和编排,分《我来自远方》、《流水线上的江湖》、《家书》、《深圳 我是你的一块砖》、《致敬诗歌 致敬劳动者》五个篇章,用朗诵、情景剧、舞蹈、弹唱等多种形式,生动展现了深圳职工在深圳奋斗的工作、生活、情感历程。
“每一个车间都是一丘良田/栽种着一个个嫩绿的春天/每一个白昼与黑夜,都在使劲地拔节/机器在呐喊/时间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关节/明天下午5点/是秋收的最后期限……”十多名生产线上的职工用情景剧演绎着诗歌《每一个车间都是一丘良田》。看,他们神情专注的表演;听,“咔嚓咔嚓”机器运转的声音,他们重复着手中的生产动作,舞台顿时变成了生产车间。
“妹妹说,您又瘦了/昨夜我也梦到您了,妈妈/抱着一堆破碎的时光缝呀缝/黑夜的眼睛都快被您缝瞎了/妈妈,父亲的听力好点了吗/春天轻轻地挥一挥手/就把花开的声音关在了门外/为了那把钥匙/父亲在黑暗里沉默了太久……”情景剧演绎诗歌《家书》,在家乡的老母亲与在大城市打拼的儿子隔空对话,观众席上,有人在悄悄拭泪……
诗歌,讲述打工的故事
“我要告诉他们/池塘很浅,就像城里的游泳池/只是多了些芦苇与水草/我的父亲/在我六岁的时候/曾两次,把我扔进池塘/教我学会了游泳/……/父亲,走了十年了/我六岁时,呛的那口水/还在鼻子里发酸/在眼睛里打转/我还要把我们家的麦草垛/捎上……”刘炜饱含深情地朗诵着自己的作品《我要把老屋装在口袋就像装一盒火柴》。
刘炜是江苏盐城大丰人,2012年一家三口来深务工。“这首是我创作的关于乡愁的诗歌。写诗是我的爱好,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爱好。”
刘炜是个喜欢用诗歌说话的人,“我这个人内心敏感,却讷于言。不会编故事,诗歌或者最适合我。我内向、敏感,敏感其实是一种近似于脆弱的东西。我表面上看似水火不侵,内心其实很容易受伤。”
和《工人日报》记者聊天时,刘炜一般是点头或简单回应“是”,而通过文字,他却能细腻地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
诗歌是他记录生活的方式。“对于一切能引起我注意的事物,它们一定是有诗意的。”刘炜告诉记者,他的诗歌基本是在公交车上、地铁上构思的,从家到公司差不多一个小时。他喜欢在凌晨四五点写诗,因为这时思路特别清晰,也比较有想法。《我要把老屋装在口袋就像装一盒火柴》写于2014年的冬天,因为对自己来说很贵的路费,一直纠结于回家不回家过年的刘炜在诗里写下老家的老屋,写下已经去世了十年的父亲……远离家乡,他想把老屋像火柴盒一样装进口袋,带到城市去,诗歌饱含诚挚的思乡情感。
这首诗获奖之后,刘炜感慨道:“诗歌给我带来快乐、自信。诗歌是我对生活的模仿,来源于生活。我始终是可以看到阳光的,我的内心始终是温暖的。”
和刘炜诗意般的人生态度不同,邬霞虽然已是个小有名气的职工作家,但她的内心却有着用诗歌也无法诉说的沉重。在深圳市宝安区西乡镇的一个工厂里从事文职工作的邬霞,描写女工在车间制衣心声的作品《吊带裙》在这次比赛中获得二等奖。
1996年,初中未毕业的邬霞辍学,跟着母亲到深圳打工。“那年妹妹13岁,她一个人在四川老家,住在我爸爸的干儿子家里。记得那时妹妹鞋子不合脚,脚趾甲都挤破了。直到2000年,她过来深圳我们才见上面。”
邬霞告诉记者她一直希望借助写作改变命运。“不同花纹的饭盆。即便把它递进打饭窗口/也有可能不翼而飞。这真令人苦恼/丢了饭盆就像丢了魂/妈妈在她和我的饭盆边沿打了孔/再用铁丝扭上几圈/拿起来,它就摇摇晃晃、叮叮当当/我去打饭时,工友笑说这饭盆/戴了耳环。随后纷纷效仿/于是越来越多戴耳环的饭盆出现在饭堂/像开始注意打扮的小女工……”她的文字活泼、俏皮,然而生活中的她却背负太大压力。“之前我写散文,写完后给家人看,一家人都哭了。我不喜欢写太压抑的文字。”
邬霞告诉记者,她坚持写作有16年了。以前家人很支持她写作,她妈妈希望她通过写作改变命运,找到一份好工作、一个好人家。“在工厂打工时我才十多岁,我很希望逃离工厂,有份编辑工作,过上体面生活,所以很努力写作。在工厂一天要工作十多个小时,我经常午饭后不休息,匆忙跑到宿舍写作。晚上11点多下班后,我要求自己写到凌晨三四点。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年多。”可事实证明,诗歌虽然可以帮她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但在邬霞看来,这与“体面生活”还有好远的距离。
如今,写作成为邬霞抒发情感的方式。“我从小不太爱说话,喜欢躲在角落,但是也渴望表现自己。文字是具有魔力的,通过文字,我可以做一个开朗的人。”
其实,除了刘炜、邬霞,此次诗歌比赛还涌现出不少感人的诗歌和职工故事。在比赛进行过程中,深圳市总工会官方微信公众号“深圳工会”选取部分优秀诗作,通过图文、视频、动态页面、个人专访、在线诵读等多种形式,在新媒体平台上推送,记录各行各业真实状态的《的哥心事》、《致敬一个保安兄弟》,描写工厂生活的《工厂四季》、《厂之恋》,直面来深建设者在深奋斗的纠结、乡愁、思念、无奈的《妈妈,你别担心》、《故乡已成远方》,歌颂职工们为之奋斗的深圳的《深圳,我是你的一块砖》、《歌唱一滴汗珠》、《深圳,第二个温暖的家》……几乎每一次将诗作推送出去后,都有读者第一时间向微信后台发送他们阅读之后的感受:他们感同身受、被诗歌深深地打动。
诗歌,向职工精神世界延伸
深圳是企业大市、职工大市,改革开放30多年来,来自全国各地的职工在这里挥洒汗水,许多职工在工作之余,用诗文记录下他们在深圳的工作、生活、情感历程及感悟。
本次职工诗歌比赛仅有短短三个月的征稿时间,共收到诗歌投稿1761首,参赛诗人职业身份也涵盖各行各业,他们,是农民工、一线工人、老师、医生、警察、公务员、记者……同时,诗作真实、朴素、“接地气”,让人看到深圳职工的生存状态、情感世界与理想追求。比赛评委之一,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唐成茂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连说几个“没想到”:“真的没有想到,这一次我们看到的作品颇具实力,非常温暖,蕴含着向上的力量,能滋润人心灵、打动人的非常多。从这些作品中,我感受到深圳职工博大的胸怀和对工作、生活的热爱。”
“深圳工人的诗歌在本土最高艺术殿堂上呈现,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种荣耀,它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劳动是光荣的、劳动是崇高的、劳动是美丽的。”深圳市总工会副主席王同信认为,此次比赛搭建了一方诗歌的舞台,以各种形式,向职工内心延伸,向他们的精神世界延伸。
诗歌,这个多少年来一直被认为是高雅的文学形式,正以最真挚、最凝练的语言让普通的劳动者吐纳着心声。